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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3
转:钟志贤教授写的《永恒的感召》 - [随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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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感召
我向来认为,一个大师,总有为人所乐道的轶事。其给人在治学、做人、处世等方面带来的启迪可谓妙不可言,且并不比其学术思想逊色。
大师像是一部书,每一页都有精彩的故事。可以这么说,一个没有故事的大师,很难说是大师。纵览古今中外,每个对人类有影响的大师,都有趣味无穷的故事。我的恩师——著名教育哲学家胡德海教授也是一个很有精彩故事的学界泰斗。
1985年,我从红色故都江西瑞金考入西北师范大学教学论研究生班。记得那年5月,我来西北师范大学参加复试,当时接待我的第一位先生就是胡德海教授。因为我是学英语专业出身的,所以在复试中,胡先生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份英文教育期刊,要我口译一段。我根本没料到会测试我的英语水平,但是凭着一种自信,我很大方地把原文念了一遍,并且断断续续地把它译成了中文。当时,能懂点英语,可以说是很有面子的事,我自信我的英语不错,何况先生的英语水平怎样还很难说?
事后,我为我这种井底之见羞愧得无地自容。先生对我说,对你测试英语,是因为你是学英语专业的,在这方面,你应当比其他人懂得更多。接着,先生自己朗读了那一段,并且很流利地译成了中文。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哪方面还存在不足。但令我疑惑的是,一个在教育哲学方面造诣很深且经历过“文革”荒废岁月的教授,英语素养从何而来?事后我才晓得先生在调入教育科学研究所之前,曾经是外语系的专业教师。在后来我才知道,先生虽然念的是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但英语功底一直很扎实。当文革的腥风血雨弥漫着圣洁的校园的时候,先生失去了很多,惟独思考与学习。
先生博学多识、治学严谨。不论你来自什么专业,他都能和你对话,如果你的“对话”水平与你的专业不太相称,先生就会不客气地说,你是专业出身,不应该只有这么点见识。他在这方面的声名,早在我们正式接受先生的教诲前就传开了,以致在以后的学习生涯中,如果有哪位同学很喜欢卖弄一点所学,我们就会善意地开玩笑说,最好是找胡先生印证一下你的武功。更有意思的是,由于胡先生看我们存在的问题“把捏”得奇准,我们私下尊称胡先生为“胡一刀”。没办法,这都是武侠小说害的。
胡先生说,教育学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当然教育学研究领域也是个大肚能容的领域,它既能容得下学惯中西的饱学睿智之士,也能容得下一知半解的“三脚猫”。他多次和我谈及教育学理论研究的贫血现象——教育学研究的教条化、机械化和肤浅化、庸俗化,弄得教育学看上去根本不像一门学问。有一天晚上,我去办公室拜访先生,先生指着一本辑录了许多关于“教育”定义的小册子,逐一加以评点,道出其中的不足。先生兴致很高,我也听得很入迷。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当我要告别的时候,我才窘迫地发现,我是一直坐在先生的座位上,而先生却一直站在我旁边,俯着身子。我满脸通红,先生却说:“没事没事,站着更有助于思考,再说,做教师的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嘛!”
先生一年后便去了美国康涅狄克州州立中央大学教育学院讲学和考察。期间,先生常常给我们这班远在中国大西北的弟子们写信。每每收到先生的来信,我们这班同学便奔走相告。先生在信中除了讲他在美国的生活、见闻和收获,告诫我们最多的就是要抓紧时间多学习,多思考。由于先生在康州的出色贡献,康州新不列颠市授予先生荣誉市民称号。
先生给我们印象最深的就是勤勉治学。在他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嵌着一句赫然醒目的话:“求名在务实,盖智在勤学;随波而逐流,虽贵亦为辱。”上学的第一学期,先生给我们讲授《教育学原理》。有一天晚上,我们到先生家拜访。先生就勤勉治学的话题与我们畅谈了许久。
先生说:“勤者,乃人之生存与工作之本。它是人类身上最宝贵,最平实的品格,亦是事业成功不可或缺的精神元素。也许它太朴实,所以不太为人所注目。当有些青年学子向我讨教治学法门后,我看得出他们失望的神情,其实,任何方法都是围绕着勤这个轴心来运作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正因为不少青年人太寄望于法术,所以使得一些‘速成’、‘诀窍’一类的书籍走俏。这种一味地迎合一些青年人不良心态的做法,我是一向反对的。
“有谁‘速成’地学好过一种语言或别的?就拿学一门语言来说, 所谓速成,无非就是在短时间内多费些功夫罢了,所学内容多为应付场面之需,绝非有实质性用处。退一步说,即使看似有效,实际上还是自己的努力使然。因为你相信它有效,有强烈的心理暗示,所以便倾全力学习,这是个简单的心理投射现象,有点像皮格马利翁效应。
“希望速成地学好某一种东西,多半难以奏效,因为缺乏勤勉心理的准备,惰性或‘法术情结’很快会跳出来干扰,建议你另寻它法。结果,很多人一直在寻找方法,而疏远梦寐以求的目标。因而,欲速成者,容易半途而废。偶有坚持下来者,也并非是方法的高明,而是勤奋不懈的胜利。说白了,是你先相信它了,并且坚持下去,所以才会有相应的成效。不是方法的胜利,而是勤勉的功劳。”
的确,对一桩成功的业绩来说,勤勉的功用实在是太过默默无闻,太过平实了,平实得就像大厦的的桩基,重要而又潜隐,无声无息地驮起伟岸的形象和耀眼的华丽。不幸而又可悲的是,世人往往太过肤浅和势利,总是赞美伟岸,簇拥华丽,忘却平实。面对一座摩天大楼,除了仰着头外,有多少人会想到它的桩基,或者它的内部建筑构造。所以在生活中,渴望“空中楼阁”的人屡见不鲜。
勤勉的品性实在是太平常了,平常得只知道讲究一招一式或一步一个脚印。所以并不奇怪,很多人不太喜欢平常,喜欢的是排山倒海,一蹴而就,是一味企慕奇异的方法。有此心态使然,在渴望与信任和渴望与证据之间,不少人宁愿相信林林总总的虚幻法术,而不愿追问它的证据。在此情形下,心态战胜了证据。因此,很多人变得很聪明,也许是太讲究聪明,因而,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惨局,像历史的悲剧,总是重演。
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领受的最深的一次教诲。道理淳朴,清澈透明。
1987年底,我离开西北师范大学,回到江西。在撰写硕士论文期间,胡先生时时与我联系,运用书信的形式对我进行远程辅导和点拨,令我感动。在先生的引导和激励下,我顺利地完成了学位论文。自此以后13年,我时时与先生保持密切的联系。先生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悉心保管,许多时候我情不自禁地会翻检这些信件。一看到先生敦厚、疏朗和从容的笔迹,我仿佛看到先生和蔼的面容,听到先生亲切的声音……
我想念先生。先生是我人生旅途的导师。在先生的教育和关怀下,我把整个身心投入到了教育技术学和教学设计的研究中。很幸运,我30岁时就破格晋升为教授。先生听到我的发展情况,喜不自禁,他给我写信说,你有幸生活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你的勤奋结出了硕果,希望你继续努力。职称仅仅是个符号。我们这个时代,沽名钓誉,尸位素餐者还有不少,我希望你踏踏实实做人学问,光明磊落做人,实实在在做事,做个真正有益于他人和社会的名副其实的教授。可以说,先生的话常常在我耳畔响起,激励和鞭策我前行。年来勤奋有加,丝毫不敢懈怠,唯恐浪得虚名,有负先生一片苦心。
先生一生的事情似乎就是看书、思考、写作和讲课。他的生活极为简朴。2000年8月我携小女到兰州拜访先生。13年一晃而过,时间可以更改很多东西。许多当年的熟悉已被时间之河冲刷成陌生。惟有先生,依旧还是老样。每天看书、思考、写作,偶尔讲些课。在他的写字台上,我看到很多新出版的学术著作。同他交谈,他对今日活跃在思想界和教育界的人物可以娓娓道来。其心态和精神状貌,一点都不像73岁的老人。当我撰写这篇短文时,我还在猜想,我的先生在做什么呢?我想先生依旧还是老样!
先生一生勤勉,堪为后学楷模。他在古稀之年还出了两本专著。其中,《教育学原理》一书,是一本煌煌50余万言的巨著,堪称建国以来一部集大成的创造性的教育学著作。他告诉我,这本著作是他一生从事教育学研究的一个总结性的交待,是近几年得有空暇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我知道,先生不仅勤勉之至,而且虚怀若谷,近些年,还要照顾体弱多病的老伴,成书过程中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
十来年了,有许多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出记忆,然而。先生勤勉的身影却时时在我眼前晃动,跳跃出一个个生动的剪影。亲炙过先生教诲的弟子们都说,先生是西北荒漠中的“千年之魂”──胡杨树。我们从先生身上所受到的影响不但是知识,更是人格,特别是淳朴、宽容和勤勉的人格精神熏陶。
先生在国内教育界久负盛誉。1997年10月我在无锡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我国著名教育家顾明远先生对我深有感慨地说:“你先生一生勤勉好学,为人淳朴,常有创新之见。在大学期间,他就是我们班的佼佼者。如果你先生同我都在北京,也许今天更多人知道的是胡德海,而不是我顾明远了。”顾先生说,胡先生一生比较坎坷,但却从未泯灭好学进取之心。对今天的后学来说,他本人就是一部极好的教科书。顾先生是我国知名学者,堪为教育学研究领域的泰斗。后来,当我将这番话转告我先生时,先生却甚为不安,连连说:“哪里哪里,这是顾先生的谦虚,也是顾先生对我的褒奖。”去年,著名教育家、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叶澜教授到我校讲学,当与我谈起胡德海先生时,叶先生诚挚地竖起大拇指说:“胡先生,我佩服!”
2000年8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成功学研究专著《点击成功》。在后记中,我情不自禁地写道:在本书出版之际,我要真诚地感激我的恩师胡德海先生,在我念研究生期间,我深受先生智慧和人格力量的感召。即使是毕业十几年的日子里,我同先生仍然保持密切的联系,时时领受先生的教诲,先生扎根大西北几十年,在教育领域悉心耕耘,培养了大批博士和硕士研究生,在国内教育界享誉甚高,堪称是西北的“胡杨魂”。他是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导师。
的确,先生的人格魅力,对我们每个有志于完善自我、奉献社会的学子来说,都是永恒的感召。
年轻时,我有幸进入西北师范大学念书,有幸师从胡德海先生等一批名师,这是我一生的重大转折点。出来工作这么多年,我的思绪时时不经意地回到母校,回到先生的身边。
在母校迎来百岁诞辰之际,作为母校的一个学子,我在江南遥祝母校更加蓬勃发展,遥祝恩师健康长寿!
钟志贤
2001年1月9日于
江西师范大学青蓝湖畔净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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